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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壶

作者: 吴鸣

 
Courtesy: Wu Ming

清代词人项鸿祚说:「不为无益之事,何以遣有涯之生。」学凡败家子都会为自己的嗜好找寻正当性,项鸿祚的话因此常被拿来当做挡箭牌。明末学者张岱则直接说:「无嗜好者无深情。」亦常被败家子们拿来为自己的雅癖辩护。


我承认自己是败家子,只要口袋里有几个钱,鲜少有不拿去花掉的,从早年玩壶,收集菸斗,到近年收集黑胶唱片,败家行径不一而足。我的同事兼好友刘季伦教授就常说我是败家子,笑人者人恒笑之,他自己亦是败家子,不过他说他只败一种:买书,因而自我解謿,说买书做为一种嗜好,至少表示自己深情。而我因为嗜好太多,只能败家。反正我也无所谓,败家就败家。


近年我倒是很少买壶,手边用的十二把茶壶,最新的一把,年龄都已经超过十五年,虽然每年春冬两季总会买些茶,泡茶的壶倒一直用著老玩意儿。既然用老陶壶泡茶,不免顺手养壶。养壶是很折磨人的事,一把新壶起码要泡过十次以上,泡出来的茶才好喝,以後当然是愈泡愈香,茶味愈醇。但如何把壶养好,却是一门大学问。怎样才能将壶和壶盖养成同样的光泽,就已经考倒一堆老师父。而且,一把养好的茶壶除非不再用,它很可能在任何一次泡茶时前功尽弃。一般养壶的方式,都是在泡完茶後,用冷水轻轻冲洗茶壶,然後用茶巾擦拭壶身和壶盖,日子久了以後,陶壶会发出温润的光泽,这把茶壶就算养好了。


养好的茶壶不可能不用,但用了又很可能破坏花了许多时间才养好的壶,难免进退维谷。我手边的茶壶大部分都曾历经养好,斑剥褪色,刷掉重养的过程。二十年来,周而复始。其中有一把宜兴六杯红泥标準壶,曾经刷掉重养过九次;另一把十杯思高红泥大肚壶,则曾刷掉重养六次;真真是「不为无益之事,何以遣有涯之生」。有时想想,就算不弄这些东西,我就真的会做出惊人的学术研究成果吗?或者写出伟大的文学创作?想了想,不免仍是氣餒。浮生草草,逆旅悠悠,做些無益之事以遣有涯之生,至少可以打發一些無聊時光,就算敗家也是敗自己的家,亦就坦然釋懷。


最近有一组四把的甕形加彩壶,梅兰竹菊四君子合为一套,其中竹与兰的壶身有些斑剥,想了许久到底要不要刷掉重养,老是下不了决心。下午泡茶的时候看著看著,好像亦惟重养之一途,否则那些褪色的地方,永远不会再发出匀称的光泽。於是终於下定决心明天拿出牙刷来清理,让一切重头开始,反正这不是第一次,相信也不会是最後一次。


004/06/19  写於指南山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