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ur Narrativ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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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观与乐观

作者: 吴鸣

 

我们常常说这个人是乐观的,那个人是悲观的。那麽,什麽是悲观?什麽是乐观?恐怕也不容易说得清楚。有人天天笑口常开,却是满肚子苦水;有人脸上一付苦哈哈模样,你同情他,他却在肚里偷偷笑你。悲观与乐观恐不如表象所显露者,表象之外常是暗藏玄机。


苏东坡曾说:「不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」这两件事似乎是矛盾的,肉食者鄙,竹乃高风亮节,东波却要两者得兼,此故非易事,看似潇灑,实则难为,难怪要说自己是「一肚皮不合时宜」。


衣索寓言里有一个故事:天文学家仰面看景象,一不小心,失足掉到井里,於是大叫救命。他的邻居听见了,歎气说:「谁叫他祇望著高处,不管地下呢!」祇向高处看,不顾脚下的结果,有时是下井,有时是一肚皮不合时宜。不过,掉到井里也可以有藉口,说是下去做调查研究;当然,最好的理由是坐井观天,真的,掉到井里我们的两眼还直往天上看呢!


也许在悲观与乐观之间还要有一点点幽默感。有一个典型的故事:皮鞋公司派两个人道非洲去调查市场状况,其中一个到了非洲以後,看到非洲人都不穿鞋子,在调查报告里说:「非洲人根本不穿鞋,没有可开发的市场。」另一个调查员到了非洲,所见和前一个调查员一样,可是他在报告中却写道:「非洲人都没有鞋可以穿,是鞋类市场的处女地,具有很大的开发潜力。」同样的一件事情,可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,悲观和乐观之分野或即在此。


另外有一个故事也常被引用:桌上有一个杯子,里面装了半杯水,悲观的人说:「祇剩半杯水了。」乐观的人却说:「唔!不错,还有半杯水。」同样是半杯水,引发的想法竟可以南辕北辙。难怪希腊的诡辩派人士(Sophist)要说:「人是万事万物的準绳。」所谓悲观乐观,便在此一念之间。

Courtesy: Wu Ming

十九世纪的西方浪漫派史学家,相信祇要材料蒐集齐全,便可以写出一部定论的历史出来,所以比瑞 (J.B. Burry) 会说:「历史是科学,一点也不多,一点也不少。」他们也乐观地相信历史可以给予人类教训,使人类经由学习历史而避免重複的错误。但终十九世纪,史学家们终究没有写出任何定论的历史出来。二十世纪以後的史学家——尤其是美国史学界主张相对论的一派,则认为历史是相对的,没有所谓绝对的真,他们认为史料的不断出现,昔往的历史著作将不断地被翻新,所以永远不会有一部定论的历史出现。在这里,我们或许可以说十九世纪的浪漫派史家是乐观的,因为他们生在圣世,生在人类对真理犹存执著的年代;二十世纪的相对论派史家是悲观的,他们在短短的二十年之间,经历了两次惨绝人寰的世界大战。可是就研究历史的角度来看,如果十九世纪的浪漫派史家执学术之牛耳,那麽,一部部的定论历史 (Ultimate History) 写出来了,後来的史学家还有甚麽事可以做呢?二十世纪的相对论派史家,表面上看起来不免悲观,可是对史学工作者而言,正因史料的不断出现。造成史学著作的不断被修正,後来的史学家纔有事情可以做,历史这一门学科也因此得以延续其生命。所以,悲观与乐观,就历史的角度而言,也是相对论派的了。


处在今日流行轻、薄、短、小,事事求效率、速度的时代,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,忙忙碌碌茫茫然,乐观的人会说:「我今天过得真有意义,居然做完了这麽多的事。」悲观的人则说:「怎麽搞的,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。」等到閒下来了,悲观的人又说:「今天真是閒得发慌。」而乐观的人则会说:「真好,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。」


想来悲观与乐观之为物,存乎一心而已,那麽,我们为什麽不抛弃悲观,迎向乐观的新天地呢?


原载《新生副刊》一九八八、七、四